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没少在 KunGal 的游戏库里翻资料,这篇文字介绍也就很自然地先发来这边啦。站内详细的数据库为本项目开发提供了很大帮助,感谢站长和各位维护者。
把大象装进冰箱需要几步?打开门,塞进去,关上门。
按理说,在硬件性能早就过剩的今天,拿一台 Apple Silicon 的 MacBook、iPhone 或者新款安卓设备,去跑一部几十年前甚至几年前的 2D 视觉小说(Galgame),也应该只需要三步:选好文件夹,点开始,直接玩。
但只要实际折腾过就会发现,想在电脑桌以外的地方安安静静推完一条十几小时的剧情线,往往比想象中麻烦得多。翻开早年实体游戏包装盒的背面,系统要求一栏总会印着这样一串充满年代感的字: Windows 98/2000/XP、Pentium III、DirectX 9.0c、需插入 CD-ROM 光盘。
即使是很多近年新发售的游戏,似乎除了兼容了新 Windows 系统之外,其他配置要求还是没什么变化:)。

为了把这串配置要求在现代 ARM 设备上真正变成上面那简单的三步,我开发了一个面向 macOS(Apple Silicon)、Android 和 iOS / iPadOS 的开源视觉小说运行时,名字叫 Hitode(ヒトデ/海星)——取自《CLANNAD》里,伊吹风子坐在空教室里用小刀一点点雕出来到处送人的那只木雕海星。

这篇文章想和大家聊聊:为什么一个看似只是“看立绘、读文本、听语音、播 OP”的 2D 游戏品类,在今天反而不太好跨平台运行?以及 Hitode 是怎么借用主机模拟器的思路,尝试在底层用另一套架构去解决这些问题的。
一、 为什么跑个“幻灯片”游戏反而这么折腾?
从直觉出发,视觉小说的技术逻辑再简单不过:画一张背景、叠两张人物立绘差分、印几行字、放一段 BGM 和语音,简直和放幻灯片一样简单。既然如此,为什么现有的模拟器方案总让人觉得差口气?
如果你打开一个常见的 PC Galgame 目录(尤其是打过民间汉化补丁的目录),就会遇到三个很具体的问题:
1. “一社一引擎”与带壳、挂 Hook 的汉化补丁社区里有许多优秀的“引擎重写/多引擎整合”模拟器,前辈们花了大量逆向工程的心血,把 KiriKiri、ONScripter、Siglus 等引擎的脚本与资源解析器重写了一遍,跑起来非常轻量。但这条路本质上是在做 “加法”:除了常见的商业引擎之外,日本会社还有数不清的独门自研引擎和各年代的加密魔改分支。更麻烦的是国内二十多年的民间汉化——汉化组没有源码,为了塞进中文字库、改文本换行或者加个片头 Logo,通常没法只改资源包,而是直接改写 .exe 的导入表(IAT)、在函数头(Prologue)插跳板、或者替换 COM 虚表(vtable)来挂载 Hook,再附带几个外挂 .dll;有些补丁为了防盗改,还给汉化 .exe 或 .dll 套了壳。对这类游戏来说,.exe 里的 x86 机器码本身就是补丁逻辑的一部分。 不真正把 x86 指令跑起来、让它在内存里完成运行时解壳与动态打补丁,仅靠在外部解析资源包或手写挂载脚本,很多汉化版根本无法生效。
2. 在现代 64 位设备里成了“二等公民”的 32 位程序既然必须跑 .exe,那去用 Winlator、CrossOver 这类通用 PC 容器方案呢?这些方案连 3A 大作都能跑,跑个 Galgame 应该不在话下。但实际用起来往往不是这么回事:现在主流的 PC 转译生态(DXVK、Box64、苹果的 GPTK 等)重心主要在 64 位的现代 3D 游戏上;而 Galgame 偏偏是个例外——除了最近几年的少部分新作,过去二十多年里的绝大部分作品都是 32 位(x86)程序。如今 macOS 早已移除了 32 位程序支持,近几年的新款安卓旗舰芯片也在硬件上去掉了 32 位 ARM 指令集。于是 32 位游戏在这些通用方案里成了“二等公民”,要比 64 位程序多走几层:安卓上的 Winlator 先挂一套 Linux 容器,再经过 Box86/Box64 与 Wine 的 WoW64(32 转 64) 转换;Mac 上的 CrossOver 则要经过 WoW64 和 Rosetta 2 两层。画面也一样,常见配置下 DirectDraw / D3D9 要先转成 OpenGL 或 Vulkan,在 Mac 上还要再经过 MoltenVK 等转换层才落到 Metal。每多一层就多一份开销,落到设备上往往就是掉帧、卡顿和发热掉电。
3. 通用方案里的调参排列组合、视频黑屏与桌面交互因为通用容器并不知道你要跑的是 3A 大作还是 2D 文字游戏,它只能把几十个底层环境开关全留给玩家。为了跑通一部作品,经常要在不同版本的 Wine、Box64 参数、DXVK / WineD3D 渲染后端、Turnip 驱动和依赖库之间排列组合去试;好不容易调通进去了,一到播放 OP/ED 视频,又常因为容器里缺少早年的 DirectShow、Windows Media(WMV)或 VfW 解码器而直接黑屏跳过;再加上桌面交互的水土不服——想在分支选项前存个档或调个设置,还得在手机和平板上顶着虚拟桌面、拖着虚拟鼠标指针,去点窗口顶上那排只有几个像素高的 Win32 灰框菜单。
二、 换个思路:像写“主机模拟器”一样去跑 32 位 Galgame
乍看之下,Galgame 业界二十多年一直守着 32 位程序与 DirectX 9 老代码,导致它们在今天的 64 位设备上水土不服。
但如果站在模拟器开发的角度往回看,会发现这其实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
外面的 3D 游戏行业每隔几年就会推翻一次图形管线,从 DX9 一路升级到 DX12 和 Vulkan;而日本的视觉小说会社一套千禧年前后写的 32 位引擎底座,修修补补就能从 Windows 98 一路用到 Windows 11。
不管是 2002 年的老作品还是近年的新作,也不管上层的会社自研脚本怎么变、封包怎么加密;落到底层,它们画图基本只用 GDI、DirectDraw 或 Direct3D 9,声音与输入只调 DirectSound、MIDI 与 DirectInput,播片永远还是 DirectShow、Windows Media(WMV)与 VfW。
换句话说,这套底层技术栈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固定下来、不再变化了。
既然游戏依赖的只是一个规格早已冻结的系统子集,我们其实没必要像装桌面操作系统那样,每次都拉起一整套笨重的多进程虚拟机去跑它。
Hitode 的设计思路正是从这里来的:像写“家用游戏机模拟器”一样,去写这个 Windows 运行时。在红白机或 PS2 模拟器里,游戏卡带(ROM)里的机器码原封不动地跑,模拟器只负责用宿主原生代码提供游戏需要的那台“定型硬件”。而在 Hitode 里,原版游戏的 .exe 和汉化 .dll 就是那张游戏卡带,上面那个固定的 32 位 Windows 子集,就是我们在单个进程里直接模拟出来的“硬件”。

三、 Hitode 在底层做的“减法”与“乘法”
一旦把目标明确为“模拟一台名为 32 位 Windows 子集的定型游戏机”,架构上的取舍就变得很清晰:对笨重的系统与转译链路做“减法”,在共用的底层接口与跨端体验上做“乘法”。

围绕这个思路,Hitode 在底层主要做了三件事:
1. 对系统做“减法”:将多进程 Wine 彻底“拍扁”
要在非 Windows 平台上跑 .exe,很难绕开 Wine 这个诞生于 1993 年、已经走过三十多个年头的开源项目。做模拟器开发时,对它的心情往往是“又爱又恨”的:
“爱”它,是因为它积累了太多无法替代的细节。 Windows 的 API 庞大且充满了历史包袱,许多老游戏依赖的甚至是微软文档里从未记载过的未公开行为与陈年 Bug。Wine 社区用三十多年的时间把这些长尾细节一点点沉淀在了代码里,如果抛开它从零手写所有系统模块,根本不可能填完那些边角。
但“恨”它,也是因为它背着三十年前“完整复刻桌面系统”的包袱。 传统 Wine 默认自己跑在多进程的桌面环境里:哪怕只是打开一个单机文字小游戏,它也得在后台拉起独立的
wineserver守护进程与多个辅助进程,小到一次句柄操作、一把同步锁、一条窗口消息,都要走一遍跨进程通信(IPC)。这套机制在桌面 Linux 上没问题,但在进程受限、对延迟和功耗敏感的移动端沙盒(iOS 与 Android)里,就成了不得不套一层重型容器的原因。
所以 Hitode 选择留下 Wine 的上层模块作为 Guest 代码运行,让它三十多年积累下来的长尾 API 继续兜底;但同时砍掉了独立守护进程与桌面容器假设,直接把裁剪后的 32 位 NT 内核、Wine Server 与系统驱动全部“拍扁”,编译进同一个宿主原生进程里。原本昂贵的跨进程 IPC 变成了进程内的直接函数调用;而古老的 GDI、DirectDraw 与 D3D9 渲染也省去了中间的转译套娃,由宿主驱动一步直通底层的 Metal 与 Vulkan。
2. 专为 32 位定制的 JIT,与兼容汉化 Hook 的原生函数
系统拍扁之后,怎么让 32 位 x86 代码在没有 32 位硬件指令集的 Apple Silicon 和新款安卓芯片上既跑得快、又不破坏带壳或挂了 Hook 的汉化补丁?Hitode 在执行层结合了两条路径:
一条是专为 32 位程序定制的自研 x86 → ARM64 JIT。现有的主流转译方案大多在为 64 位(x64)程序服务,很少专门针对 32 位做优化。而如果拿 64 位 ARM 充裕的硬件资源去跑 32 位 x86,其实能省掉不少工作:比如 ARM64 有 31 个通用寄存器和 32 个向量寄存器,足以把 32 位 x86 那仅有的 8 个通用寄存器固定常驻在硬件寄存器里,CF/ZF/SF/OF 这几个标志位直接映射到 ARM 的 NZCV 标志;MMX、XMM 乃至古老的 x87 浮点栈,也在连续运算段里缓存在向量寄存器中。这样编译器不需要做沉重的寄存器分配,单遍就能直译出最多内联 8 层调用的 ARM64 机器码,热点循环则会进一步升入基于 SSA IR 的优化层;同时利用 32 位固定的 4 GiB 寻址空间与偏置栈指针,把访存压进单条原生寻址指令里,并把老 2D 游戏常见的 CPU 逐像素软绘循环识别出来,换成 ARM NEON 向量化的批量处理。
另一条则是感知汉化 Hook 的原生函数体。如果让游戏调用的所有 Wine 系统函数都走一遍 x86 JIT 翻译,未免浪费性能;把常用的 Wine 函数直接用宿主编译器编成原生 ARM64 代码自然最快——但民间汉化补丁为了替换字库或修改逻辑,经常会改写导入表(IAT)、在系统函数头(Prologue)插跳转指令、或者替换 COM 对象的虚表指针。如果模拟器直接走原生快速路径,就会把汉化补丁挂上的 Hook 绕过去,导致汉化失效或崩溃。
为此,Hitode 在每一条原生快速路径上都加上了字节校验与代码写监控:
只有当目标函数的机器码字节与已知版本的哈希一致时,才把它绑定到宿主端的原生函数体高速执行;
翻译后的代码依赖的 IAT 槽和函数入口字节都处在写监控之下。一旦汉化补丁改写了 IAT 或函数头(或是带壳程序在运行时自解压改写了这些字节),相关的翻译结果会在下一次执行前作废,调用自然走进补丁的代码,确保汉化补丁的机器码逻辑正常生效。COM 虚表调用本来就在运行时读取指针,补丁替换虚表后会直接生效。
3. 对兼容与体验做“乘法”:通用优化的复利效应
如果说按引擎逆向重写是在做“线性加法”,那么守住底层系统子集就是在攒通用优化的“复利”:
兼容性上的复利(支持下一部游戏越来越便宜):在 Hitode 中,我们不针对单一游戏写死临时特判,也把所有环境配置收拢在代码内部,不再让玩家去排列组合驱动参数。因为不同视觉小说最终都会收束到同一套固定的 Windows 行为上,每当在底层修好一处 GDI 字体的度量细节、一个 DirectDraw 的图层合成行为,或者音频混音与视频的时钟同步,改动都会直接沉淀进共享的系统层——修好一部游戏的同时,往往顺手点亮了同一时期的好几部不同引擎作品;随着共享层越来越完善,适配下一部新游戏的成本会越来越低。
原生体验上的复利(一处打磨,三端与各种引擎通用):因为 macOS、iOS 和 Android 三端共用同一套运行时,且所有玩家能感知到的环节都由宿主原生接管,在宿主层做的任何一项体验升级,都会直接反映在三个平台的所有游戏上:
OP 不再黑屏,看文字时不再发热掉电:内置 FFmpeg 8 原生接管 DirectShow / WMV / VfW 视频流,视频全部交给宿主原生解码。推 Galgame 有 90% 的时间画面停在静态立绘差分和对话框上,只有对话框的小动画在跳动,这段时间里 CPU 和 GPU 两侧都不该空转:
CPU 一侧,很多游戏等待点击时会不停地空转轮询。Hitode 会识别这种空转:只有当每个线程连续很多次轮询的系统调用、执行的指令数和让出位置都完全重复时,才允许它睡眠到下一次输入或定时器;只要有一点新工作,就立刻继续跑,所以不会拖慢动画。
GPU 一侧,渲染器采用基于脏区域的按需绘制,只重绘真正变化的区域,显卡不必在静态画面上反复重画。

把 Win32 灰框菜单变成顺手的原生交互:直接在窗口层把标准 Win32 顶部菜单栏与右键弹窗桥接成了 macOS 与移动端的系统原生菜单,清晰好点、不会乱码;配合适配好的移动端触屏手势和常用按键映射,告别拖着虚拟鼠标戳小字或满屏半透明虚拟键盘。

把常用的外部辅助工具直接做进系统层:以前在电脑上推游戏常备的“转区工具(如 LE)+ 超分软件(如 Magpie)+ 虚拟光驱”,现在全部变成了跨平台的系统内建能力——自动按游戏识别日文(Shift-JIS)/ 简中(GBK)编码并替换字体、内置调优后的实时超分滤镜(同样支持损伤绘制)、内置最多 4 盘位的
.iso虚拟光驱。
四、 项目现状
因为个人技术精力以及每个月给 A➗ 、 O➗ 和咕咕噜上供的订阅金额都比较有限,目前项目还处在比较早期阶段——如果借用《CLANNAD》里冈崎朋也吐槽风子的话来说,这只海星现在还显得粗糙,有时候看上去甚至还有点像“手里剑”。可能会遇到不兼容的游戏引擎、设备兼容性问题、运行时的 bug 、低性能问题或者一些造成问题的更新改动。
项目的技术边界非常明确:
专注范围:仅针对使用 GDI、DirectDraw、Direct3D 9、DirectSound、DirectInput 及 DirectShow / WMV / VfW 的 32 位(x86)Windows 视觉小说。
不支持范围:不支持 64 位程序;暂不支持 Direct3D 10+ 或 OpenGL;不支持必须绕过现代高强度商业防盗版加密壳(如重度反调试 / 内核级 DRM)或要进行在线校验才能运行的程序。
平台说明:macOS(Apple Silicon)与 Android(ARMv8-A 64-bit)直接安装即可运行;iOS / iPadOS 端受限于苹果系统策略,需要侧载安装,详见项目 Repo 内的文档;装好后配合
LocalDevVPN,可以在手机上直接开启 JIT(借助 StikDebug,或使用 Hitode 内置的 JIT 扩展),除首次安装外全程不需要电脑。
目前 Hitode 仅在部分引擎和游戏上进行了开发与测试,但是因为实现的运行时都是通用的,实际能运行的游戏远不止图上呈现的这一些,但是某些具体的游戏能否运行,运行得好不好,可能需要感兴趣的读者来帮忙一起开开”盲盒“了。
因为在底层攒的是通用接口的“复利”,你随手反馈的一个问题,帮我补齐底层某处几十行代码的接口细节,往往就能顺手让同一时期、同一会社甚至不同引擎的好几部作品一起跑起来。
Hitode 是一个开源项目,以 GPLv3 或任何更新版本发布。
GitHub 仓库与安装包下载:
https://github.com/hitode-project/hitode视频 Demo: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JWxH64Ec9QQ 群: 1131842713
欢迎拿你手头的游戏来试试看,也欢迎对项目开发感兴趣的读者参与。
虽然它现在的边角还不够圆润,但依然想递到你的面前—— “那个……请收下这只海星吧!”

